临风起意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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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小时和我的一生
高度和深度
往事难言(中篇)
 

 

72小时和我的一生

 

 

抬头一看挂在墙上的挂钟,已经是23:15 了。总算是干完了,最近一段时间简直忙得像苍蝇一样。不过还好,从明天开始,我就要休三天的假了。我打算先睡足半天,再去想上哪儿玩儿一下。

出租车的司机回头向我说,“先生,您到了。”
我看一下计价器,17.8公里。
又多转了1公里,我轻蔑的看了一眼司机,掏钱下车,一句话也没说。
一想到我那张舒适的床,瞌睡虫们就倾巢出动了,而无论谁困到我这样程度的话,对一些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情也就比平时宽容的多了。

一打开门,我就向床上扑去。突然,眼前一黑。谁把灯关了?不对,我根本没开灯。管它呢,先睡吧。

迷迷糊糊中,好像醒了,又好像还睡着。睁开眼,四周漆黑一片。我从地板上爬起来,什麽?我什麽时候躺在了地板上?我的床在哪儿?灯在哪儿?

摸了一阵,我发现这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屋子,不,更确切的说,是一个透气的盒子。没有门、窗、灯、家具,到处冷冰冰的。

“这个梦一点儿意思也没有!”我大叫起来。我开始狂乱的走着,或者说在不停地转着圈子。因为我尽量不去触到四周冰冷的墙,那会进一步让我感到这个梦的真实。

终于,转晕了,转累了,我又重新躺在了地板上。“睡吧,睡吧,终于结束了,一觉醒来,噩梦就不见了。”

不知又过了多长时间,我无数次的醒来,景象却是一点未变。一个人难道可以连续作无数个相同的梦吗?我歇斯底里地在地上跳着,一切关于这不过是个噩梦的希望都破灭了。我开始嘶喊起来,听上去就象是摇滚乐现场的歌迷。当我的声音中充满了球迷般的谩骂与沙哑之后,我软软地靠着这火柴盒的一边坐下了。干渴、饥饿和精力成了我目前的主要矛盾。我就象是一直走在夜晚的沙漠中年劳力衰的骆驼。

“是不是外星人?”我脑中突然闪过的一个念头带来的刺激让我的精神为之一振。但UFO总是伴随着强光和电击的。难道是撞了邪?可也该有阴风才对……当我的脑中走过了第三百六十七个半念头的时候,我又睡着了。

第N次醒来的时候,我已不那麽激动了,并不是因为我已经有了足够的冷静,而是因为疲倦。我已没有足够的精力去维持一种亢奋的状态来与我现在的情形抗衡。胜利女神的翅膀开始向那不知名的方向移动了。

为什麽这一次我的感觉会是这样的不同?虽然,还是一点声音也没有,但我的心跳不规则起来,这是一种奇妙的共振现象。我窜起来拍打着四面的墙,“出来!出来!我知道你们在这里,不论是什麽,出来!你们到底要什麽?为什麽把我关在这儿?”很奇怪,我没有谈到法律,或许,我已经明白,在这时,法律已没有丝毫的意义。

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静,我突然想起了纳粹的集中营。

眼睛猛地被刺了一下,光明,我曾经多麽的盼望它的到来,但他出现的方式,却使我好似一头即将上炉的乳猪。

光从六个方向来,我的上下左右却都是透明的玻璃。我被包围在这一片光中,四周虽不再是漆黑一团,但我眼睛的刺痛仍使我什麽都看不见。过了一阵,终于可以勉强分辨我被困的环境了,我急于知道是什麽人把我抓到这里的。

这一眼,我永远也无法忘记。

眼睛,眼睛,到处都是眼睛。无论是头上,脚下,还是四周,一双双裹在黑布中的眼睛!

这情景,像是一个邪教的聚会,而我无疑地是即将献予恶魔的祭礼。

我用我原以为这辈子都学不会的颤音说着“你们是谁?为什麽是我?”我开始变成了一部陈旧的留声机,只能重复地发出这两个问题。

“如果你合作的话,我们不会要你的命的。”一个低沉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。

这明显使用了变声装置,难道,这里有我认识的人?一种希望又从废墟中站了起来。我装作寻找声音的来源,两只眼睛瞪得像黑猫警长,在这一片眼海中搜寻着。我想,当初寻找泰坦尼克号的沉骸,其仔细程度也不过如此。但是,我失败了。搜索了几遍,每一对眼睛都似曾相识,但回过头再一看,又陌生的很。但是,有一些眼睛好像很熟悉,但一晃,就消失了。也许,仅仅是我的幻觉。

毫无征兆的,四周一同响起了一个声音,一样的低沉和磁声磁气。
“说出你的秘密!给你自由。”

对于一个已经快要发疯的人来说,这句话简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。我急切而迷惘的问:“什麽秘密?”

又开始沉寂了,但这种沉寂格外令人不安。因为我明明知道,外面正有千百只眼睛在盯着我。

我深知这不是一次公平的谈判,我只是他们笼中的一个囚徒。

“你们是不是电视台的?”我突然发问,我想到这会不会是哪个综艺节目新出的整人花样。没准儿这会儿就有几台摄像机在对着我,搞不好还是直播呢。想到这里,我下意识的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
没有反应。

我既不是逃犯,一个小小的职员也没有什麽重大经济问题,公检法是与我无关了,难道,它们是小报的记者,专门靠人们的隐私写报道而生?

我警惕起来。“你们是什麽人?为什麽要问我的秘密?你们想知道什麽?”

对方好像明白了我的想法。

“我们不是拍电视的,也不是记者,我们会为你保守秘密,说了,就还你自由,否则,这房子就是你的水晶棺材。”

我无奈的问:“你们想知道什麽?”

没有反应。

又过了不知多长时间,我们一直僵持着。终于,我忍耐不住了。毕竟,被关押的滋味并不好。

“好吧,好吧,我说,但先给我点儿吃的喝的,我快饿死了。”

不一会儿,从一角打开了一个小圆盖儿,送上来两个馒头和一杯水。我什麽也顾不得了,从地上抢起馒头就狼吞虎咽起来。虽说这馒头又冷又硬,我觉得已是天下一品的佳肴了。

“我原来不姓胡,姓杨,是改成了我母亲的姓。因为我叫杨威,过去人老叫我阳痿。”

没有反应。

“喂,你们在干什麽?放我出去!不是说好要还我自由的吗?”

“还不够。”一个声音冷的像冬天的冰棍儿。

“好吧,上个月我偷偷把公司的两个大客户挖给朋友的公司,收了两万的回扣。”

“不够。”

“为了报复邻居,我把他们养的鸽子捉来吃了。”
“我拿商场的公用伞一直没还。”
……

“不够!”

我愤怒了,“不够?你们就知道说不够,你们到底想要干什麽?快放我出去,我已经没有秘密了。”

“那你再想想。”话音过后,一切都消失了,眼睛;灯光。一切又恢复到了黑暗。而我,困顿一如失去了开天神力与巨斧的盘古。

不知从什麽时候开始,时间已经不再一分一秒的过去,我感觉已经过了几个月了。外面有人知道我出事了吗?有人惦记我了吗?有人会报警吗?报警后他们会不会杀了我?我的未婚妻,她在做什麽?等等,我知道他们想知道些什麽了,我果然还有一个秘密。

“来人,来人,我说。”

历史又重演了,又是那麽多的眼睛,又是那麽可耻的、强大的光明。

“好吧,这是我最后一个秘密了。我,我一直瞒着我的未婚妻,在和公司街角咖啡店里的女招待幽会,每周都要去她家一次。”

我明显感到了四周的眼睛中闪出了欣喜和贪婪的光,我终于知道,他们想要的,就是这个。

“细节!”

现在,我前所未有的对自由充满了渴望,别的一切都已无所谓了。我说出了几乎所有的细节……

说完后,一阵香气袭来,我莫名其妙的晕沉起来。毒气!我大喊,“你们这些混蛋!”……

当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。

这是一个梦吗?我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挂钟,已是23号了,整整三天过去了,再有三个小时就要上班了,我狠狠的咬了一下手指,疼痛与一股冰凉的感觉同时钻进了我的心里,这一切都是真的!

这就是我三天的休假吗?

走出门外,脚步不由得有些踉跄。只觉得太阳所带来的光明反而不怎麽真实了。迷迷糊糊间,到了公司的门前。

“嗨,小胡,来这麽早。”公关部的方欣照例在开水房打水,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
也不知向小方打招呼没有,我走进了销售部的办公室。

一连两个小时,我的头脑都处在极其混乱的状态之下。对于所发生的一切,我的思路一直回味不过来。他们到底是谁?这种事为什麽会发生在我的身上?这件事将会对我的生活造成什麽样的影响?

正在这时,桌上的电话铃响了,“胡威,到我办公室来一下。”

老板这时找我会干什麽?我不禁想起,我好像曾经说出过有关工作上一些秘密。忐忑中,我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门。

“小胡,来,坐。”老板指了一下旁边的沙发。随即又把头埋入了文件堆中。

“老板,找我有事吗?”

“我找你是有些事,昨天,公司决定,要在公司内部进行职位轮换制,以便使大家对公司能有一个更全面的认识。由于昨天你不在,所以,今天,我来向你说明一下。这样,明天,你就去后勤部报到吧。”

“可是,我手上还有几个客户的事情没处理好……”

“没关系,丁建已经在着手你的工作了,待会儿你再向他交待一下便是了。”
老板打断了我的话,“好了,没什麽事的话你可以出去了。”

没办法,听这语气,已经是板上定钉的事了,多说无益,我还是先出去打听打听再说吧。“那麽,职务轮换要多长时间呢?”

“具体多长时间还没定,刚刚试行,下次开会时看看成效再定。还有问题吗?”

“哦,没有了,我出去了,老板。”

临走时,我又抬头看了一下老板,恰好老板的头从文件堆中抬了一下。不知为什麽,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。好像有些什麽东西既熟悉又陌生,等在那里预谋好的刺了我一下。

走出老板办公室,我越想越觉得不对。从没听说过职务轮换这回事儿啊。而且,也没听说过会换掉销售部门的人的。这里面一定有问题。我心里猛地一动,难道,老板知道了我给朋友公司挖墙角的事?

收拾完了东西,丁建还没来,先到后勤部去看看吧。

走到后勤部,正碰上后勤部李经理。

“李经理,你好。”我迎了上去。






 

“小胡,你来了,我正在给你安排办公室呢,来,帮帮忙。”

“何必特意安排呢?用原来的办公室不就行了?”

“什麽原来的办公室?”李经理好像一头雾水的样子。

“就是你们部轮换出去的空位呀。”

“哪儿有的事,我们没有轮换出去的人。”

这也不错,我想,这样的话,我在这个部门就不会待太长时间了。

可是,当李经理把我领到新办公室的时候,我不由得惊讶,进而有些愤怒了。他们竟然把我安排到了厕所的对面,这里原来是杂物间。

怎麽能这样对我?我紧紧的盯着李经理。

“这是老板吩咐的。”李经理看出了我的愤怒,忙不迭的搬出了尚方宝剑。

“好,我自己去找老板问。”我风风火火的向老板办公室走去。

“…听说胡威搬到厕所对面去了?…”茶水间里冒出的半句话使我放慢了脚步。

“…他不是业务骨干吗?怎麽会?…”

“…嗨,听说他老干私活儿,还偷偷挖走了客户呢。…”

“让老板知道了?”

“可不是嘛。”

“这就难怪了。”

我渐渐的冷静了下来,原来是这样,那麽,所谓的职务轮换肯定是假的了。看来,我在这儿已经干不下去了。

不过,我倒不是很着急,因为我的那个朋友早说过,我随时可以到他那里上班。想到这里,我心里踏实了一些。于是,回原办公室马上给朋友挂了一个电话。

“三木,我胡威,我这儿事发了,你上次不是说还有个销售经理的空位吗?”

“呦,怎麽漏了,没事儿,上哥们儿这儿来吧,位给你留着呢。”

“好,待会儿我上你哪儿再说。”我挂上了电话,开始想如何体面的离开。

拿着辞职信,带着一套深思熟虑后的堂皇之词,我又站在了老板的面前。

“老板。”我把信往他桌上一放,一句话也没说。这,是战术之一,我要等他说出极力挽留的话,才毫不留情的离去。唯有这样,才不失我的体面,今后在这行才不致尴尬。

老板早已成竹在胸,缓缓的抬起头来。我们就这样对视着。

突然,我惊呆了,在一瞬间,我明白了上次在这间房子里是什麽东西刺痛了我。

眼睛!是老板的那双眼睛!刚才只匆匆一眼,没有看清楚,现在可不一样了。我清清楚楚的看着这双眼睛。这双现在带着嘲笑的眼睛曾经带着怎样的邪恶光彩!我现在感断定,这是那眼海中的一双!

我原来所想好的所有说辞都在这一刹那烟消云散了。

“混蛋!你们凭什麽这样对我!老子不干了,我要去告你们!”

我大步走出了公司,留下了摔门的回声,吹胡子瞪眼的老板和一屋子错愕的人。

我决定先到朋友哪儿去,也好和他商量一下。

奇怪的很,往常一直都会有一长溜儿的出租车排在楼前,今天不知怎的,一辆也找不到。只好先走一段了。

7分钟后,我走到了街角的咖啡店门前。她会不会也受了什麽影响呢?想着,我不禁迈腿走了进去。

“胡先,老样子?”门口的招待员和我已经很熟了。

“是。”

我坐在了以往常坐的那个角落里。她正好在我的视线里。

一会儿,她端着我的哥伦比亚咖啡走了过来。

“慢用请,先生。”

“小姐,谢不用?”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。

“你怎麽样,有没有事?”

“你今天怎麽了,没头没脑的,回头再说,有人正看着呢!”她急急的放下了杯子,转身走了。

我很诧异,往常我们都会开几个玩笑说上三四句话她才离开的,今天是怎麽了?难道,她真的也出了什麽事?

我急于把我的遭遇告诉她,好让她有个准备。刚想要招呼她,心头猛地一震。那双眼睛,那双眼睛!不就是那眼海中一直在躲避着我的注视的那一双吗?原来,她也是同谋!

我放下杯子,走到了她面前,她正好背对着我,我伸出手,把她扳过身来,右手抡圆了给了她一个大嘴巴。

“啪!”的一身脆响,把咖啡店里的所有人惊呆了。

“你干什麽?神经病呀!”她呆了十几秒钟后才嚷道。

我理都不理她,转身扬长而去。

“出租车!”我招手上了一辆红色的夏利。

“先生上哪儿?”

我抬头一看,居然是那天晚上的那个出租车司机。“晦气!”我低声骂了一句,开门下了车。

奇怪的是,哪个司机并没有像我预料的那样破口大骂,而是十分怪异的向我一笑,然后发动汽车走了。

糊涂之余,我突然醒悟,他也是同谋!

“回来!回来!王八蛋!”我在街上狂追不舍,引得行人们纷纷侧目。

直到筋疲力尽,我才停了下来。打了另一辆车到了朋友三木的公司。

在门外,我就看见三木在和他的秘书说着什麽。他显得是那麽的自信。我心里安定了许多,毕竟,我还有一个好朋友。

他转过身来了,手里的文件夹恰好挡住了嘴和鼻子。

“啊!天哪!”我紧紧的捂住了我的嘴。他,我最好的朋友,不就是给我递馒头和水的人吗?

我已经没有力气和精神去和他闹了。恐惧缓缓的侵入了我的双眼。我满满的退了出去。

“为什麽会是这样!”我无力的望着天空。

一声刺耳的急刹车过后,我什麽都不知道了。

清醒过来之后,眼前出现了三个人,医生,护士和小梅。小梅是我的未婚妻。

“你醒了!怎麽那麽不小心,过马路不看车!不过,医生说你已经没事儿了。都快把我急死了!”

“医生!他不是没事儿了吗?怎麽不说话呢?是不是伤到了脑子?”

“不会,他已经没事了。也许,是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,让他再休息一下吧。”

“医生,我现在可以问他问题了吗?”一旁又冒出了一个警察。

“不行,你没看到他还不能说话吗?”医生没好气儿的说。

“好吧,我明天再来。”说完,警察拉门出去了。

真的不能说话吗?我其实早就好了,可是,这麽近,我不可能看不清他们的眼睛。我清楚的知道,医生、护士、小梅、警察,他们统统都在场。看着小梅那关切的表情,我突然感到想吐,我恨不得跳起来狠狠的掐死她。但我知道,这样做,只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。只得装出神志不清的样子。

究竟有多少人参与了这次阴谋?我望着天花板,也许,只有它是干净的了。不行,我得走,我不能留在这里,他们一定在想什麽招数来对付我。我不能坐以待毙。

到了晚上,我偷偷的抱着衣服溜了出去。

走在大街上,我格外的注意着人们的目光。

那两个在路灯下边下棋边用余光扫我的人,那几个躲在角落向我指指点点的人,那小旅馆里无所事事打着毛线的接待,那商场里装出虚伪微笑的导购,公共汽车上那扯着嗓子卖票的,……以为我认不出你们了吗?你们统统都是混蛋!

我躲躲闪闪的走着,不给他们任何再伤害我的机会。

夜越来越深了。不知为什麽,现在的我对黑暗反而更觉亲切了。也许,是因为我在黑暗中能更好的看穿那些人的伪装。

我想起了有人曾和我说过这样的一段话:
“人都有其白昼和黑夜两种属性。而无论哪一种属性,都会从眼睛中透出。当人们黑夜的属性多了起来,我们的世界就会被眼睛中的雾所掩盖,即使在白天,那也将是夜!而且是无尽的夜!”

不觉间,爬上了一座大厦的天台,这里的风很大,足以把这雾气吹的淡一些。抬头看,一轮软弱的月亮吊在那里。我不禁轻蔑而鄙夷的向它吐了一口浓痰。向下一看,却不是我想象中丑恶的车水马龙,而是一条泛着金光的大河。那就是圣河呀!那可以洗净一切的圣河呀!

我毫不犹豫的跳了下去,舒展间,我感觉干净了,至少比许多人干净了……

   
 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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